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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流归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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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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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去。

他低着,盯着地板上那道裂痕出神。

那道裂痕从墙角一路延伸到床脚,像一条涸的河床,把整个房间劈成两半。

他小时候就喜欢盯着这条裂缝看,那时候他总想着,裂缝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,会不会藏着一条通往别处的路。

那时候他还住在那座小山村。

山里的子苦,他记得有一年冬天,家里断粮了,米缸底朝天,他翻遍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,只找到半块发霉的玉米饼。

那饼子硬得像石,他泡在水里整整一夜,第二天啃着吃,还是硌牙。

他蹲在灶台边,一边啃一边哭,眼泪掉进碗里,咸的,混着玉米饼的酸味,一一咽下去。

他爹张江化那时候出去打工了,说好一个月回来,可三个月过去了,连个信儿都没有。

他七岁那年,第一次去村里讨饭。

村东王婶家正在做饭,灶台上蒸着一锅红薯,热气腾腾的,香味顺着风飘到他的鼻子里。

他站在院门,攥着衣角,脚趾抠着地面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愣是没敢开。

王婶端着盆出来倒水,看见他站在门,愣了一下,问:“浩天,咋了?”

他低着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婶,我,我饿了。”

王婶叹了气,转身回屋,拿了两根红薯出来,塞到他手里。

那红薯烫得他手心发红,可他舍不得松手,两只手捧着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
他连声说谢谢,王婶摆摆手,说:“快拿回去吃吧,别烫着。”

他跑回家,蹲在门槛上,一边剥红薯皮一边掉眼泪。

那红薯真甜,甜得他舌尖发麻,甜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他一边吃一边想,他爹什么时候回来,什么时候能带他去镇上,什么时候家里能有米下锅。

可村里不是都像王婶那样心善。

他要得多了,有些就烦了。

村西刘婶家,他去了三次,前两次给了一碗稀饭,第三次刘婶站在门,叉着腰,扯着嗓子骂:“小要饭的,又来?你家大死光了?天天上别家蹭吃蹭喝,脸皮咋这么厚?”他站在门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他转身就跑,跑得远远的,跑到村后的山坡上,蹲在丛里,抱着膝盖,哭得浑身发抖。

村里的小伙伴更不待见他。

那些孩子在村的打谷场上玩,看见他走过来,就哄笑着散开,朝他扔石子,嘴里喊着:“没娘娃,没娘娃,有娘生没娘养!”他躲闪不及,一颗石子砸在额上,磕出一道血子,血流下来,糊了半边脸。

他捂着,一声不吭地走回家。

那帮孩子还在身后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
他记得有一年秋天,他爹从外面回来,扛着一个蛇皮袋,灰土脸地出现在院门,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玩泥,喊了一声:“浩天!”

他抬起,看见他爹那张晒得黢黑的脸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
他跑过去,抱住他爹的腿,张江化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脑袋,笑着说:“哭啥?爹给你带了好吃的。”说着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半只烧。

那烧已经凉了,皮皱的,但香味还是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
他接过来,狼吞虎咽地啃,啃得满脸是油,手指都嘬得净净。

张江化蹲在旁边,看着他吃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半晌才开: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你这样,非得心疼死。”

他嘴里塞满了,含糊地问:“爹,我妈长啥样?”

张江化沉默了一会儿,吐出一烟雾,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然后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黄牙:“你妈啊,那大子大,啧啧,方圆十里没哪个比得上。”

他问过他爹,妈是怎么死的。

张江化说,得病死的,那时候没钱治,拖了半年,就没了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。

但他记得,那天晚上他爹喝了很多酒,喝醉了就坐在门槛上,对着空的院子喊她妈的名字——喊了一遍又一遍,声音嘶哑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
他对他母亲的印象,始终只有那一句话——大子大。

因为张江化每次说起他妈,从来不说她长什么样,不说她子好不好,只说她的身子,说她那对白花花的大子,说她那个圆滚滚的大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发亮,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,像在回味什么。

后来他稍微大了一点,才慢慢明白。

他见过他爹和村里的那些搅在一起——有一回,他半夜起来撒尿,听见牛棚里传来动静,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看见他爹和一个叠在一起。

那是村东的赵寡,衣服被扒到胸,露出一对白花花的子,他爹趴在她身上,像一老牛,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。

他那时候还小,不懂他们在什么,只看见他爹的手抓着那的子,嘴里含糊地念叨着:“大子,大子……”

还有一回,在村的稻谷堆后面,他看见他爹和隔壁村的张婶搂在一起。

张婶的裤子褪到膝盖弯,露出白花花的大,他爹从后面抱着她,像一条趴在她身上的野狗。

他躲在垛后面,不敢出声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他看见他爹的手拍在张婶的上,拍得啪啪响,张婶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哭又像笑。

他爹喘着粗气说:“这,比我家那婆娘还大……”张婶回瞪了他一眼,说:“死鬼,还想着你婆娘呢?”

他那时候不懂,但却记住了那些画面——那摇曳的子,肥硕的,和他爹嘴里念叨的“大子”,“大”连在一起,像一张模糊的画,画上的没有脸,只有两团丰硕的廓,印在他脑中,挥之不去。

后来他慢慢长大,从小学到初中,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名。

他爹还是那样,出去打工,几个月回一次,每次回来都给他带点东西——有时是一双新鞋,有时是一包糖果,有时是几本旧书。

他爹不识字,但总喜欢翻他的课本,翻得哗哗响,嘴里念叨:“好好学,别跟爹一样,一辈子土里刨食。”

后来他考上了县城高中,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。

放榜那天,张江化天荒地买了一瓶酒和一斤猪,父子俩坐在院子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吃着喝着。

他爹喝得脸红脖子粗,话也多了起来,东扯西扯,最后又说到他妈身上: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你考上高中,非得高兴死。”他顿了顿,又嘿嘿一笑,露出一黄牙,“她要是还在,老子也不用找那些野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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