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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流归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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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破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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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

董芸搂着他的脖子,笑得像夏夜的风。

林远却慢慢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。

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,也把他的记忆掀回那个几乎没能醒过来的夜晚。

那天夜里云层压得极低,没有星星。

马军驾车从旁边车道撞过来时,远光灯像两柄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白刃,直直刺进林远的瞳仁。

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方向,不是踩刹车,而是松开方向盘,整个朝副驾驶猛扑过去,把董芸整个搂进怀里。

他的左肩撞在她胸前,右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往怀里护,像要用自己的脊梁做成一面盾。

车子被拦腰撞上的那一瞬间,他听见自己左臂里传来骨断裂的脆响,像一截柴被猛地捅进里。

玻璃炸开来,劈盖脸地砸下。

车架像被一只巨手从左边撕开,铁皮翻卷成獠牙状,擦着他的腰眼划过去。

他疼得眼前发白,血从额涌下来,流过眼眶,把这个世界烧成一片红。

可他的意识还没有散,像一块被用铁钎钉在脑子里的冰。

他感到怀里的董芸软得像一摊棉花,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下打在他胸。

他把全部力气灌进右臂,一下又一下拍她的脸:“小芸……小芸,看着我,别睡……”他嘴里全是血腥味,说话时血沫子到她的眼睫上。

董芸没有任何回应,额角有一道血正往外渗血。

车开始冒出焦煳的烟,有火花从引擎盖缝里跳出来,在夜风里一明一灭。

林远知道,再不出去就完了。

他右手松掉自己的安全带,又去扯董芸的,可她的安全带卡扣已经变形,锁得死死的。

他疯了一样去拽,指缝里嵌进铁片,指甲几乎从根上剥开。

他还记得自己发出的声音,不像声,像困兽从喉咙底撕出来的低吼。

终于,他用断臂的手肘顶着仪表台借力,右脚蹬在车底,“咔”的一声,带子断了。

他一把将董芸从座椅里拖出来,像从兽嘴里往外夺食。

车门已经打不开了,副驾驶的门也陷了进去。

他用后背往上撞车窗,玻璃碎成一片片往下掉。

他先把自己的上半身探出去,脚还卡在变形的车架里,左臂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身侧晃。

他拼了命地把董芸往外抱,可每动一下,断裂的骨就磨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他不敢停下来,继续用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腰,一寸一寸把她从窗往外递,再递。发布页地址(ww*W.4v4*v4v.us)

血从车窗碎玻璃上刮过他的小臂,像把放在锉刀上剐。

他把她放到远离车的空地时,自己的膝盖已经跪不稳了。

他趴在地上,像一条肋骨全断的野狗,用拱着她的肩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一遍一遍说:“小芸,你不是说……要跟我把以后的子,一天天过回来吗?你不能……不能说话不算数……”

那几秒钟里,他望着她紧闭的眼、青紫的唇,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怕。

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。

冰释前嫌后,他们甚至没有过上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。

他想过带她去海边,想过她每天早上从自己臂弯里醒来的样子,想过把这个受过的所有苦一一熨平。

可此刻她躺在血泥里,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。

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,都在她安静的睫毛下面一点一点变得冰凉。

恐惧像水一样涌进他残的身体,比疼痛更猛,比死亡更冷。

他第一次知道,可以不怕死,却怕极了活下来的不是她。

他的血滴在董芸脸上,可她连眼都没睁,他担心再也见不到董芸。

他拼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,把她拽离车旁,然后一栽下去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,像水漏一样,一滴,一滴,滴到黑地里去。

那辆帕萨特是小王改造过的,车身比一般车坚固,也确保了在这次事故中,车体从悬崖摔下没有支离碎。

小王在车里还装了一套车况报警器,车辆受撞击超过一定力度,会自动发送定位和碰撞信息到终端报警。

当天夜里小王接到报警,一个电话就把周培元从被窝里叫了起来。

周培元二话没说,调来了直升机。

医院的救护车刚到江城医院,他俩就被直升机直接转移到了省城的仁济医院。

医生说,再晚二十分钟,林远的血就流了。

林远醒来时,病房里白得刺眼。

他记得自己偏过,先看见周培元站在窗前,背着手,像一尊从故纸堆里站出来的守卫。

再转过脸,董芸坐在他床边,额角贴着纱布,脸色苍白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。

她的眼睛半睁着,怔怔地望着他,眼珠动了动,忽然滚下两行泪来。

他嗓子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,发不出声,只伸出那只没断的手,慢慢挪过去,勾住她冰凉的手指。

她没有挣开,低下,把脸埋进他的手心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

林远咧了咧嘴,不知是在笑,还是在忍疼。

他只觉得那个触感真好。

真的,好得让他觉得,这条手臂断一百次,也他妈值。

“马军。”林远嗓子得发不出声,只做了个型,说出撞车的肇事者。

周培元走过来,俯身听完,脸色铁青:“我这就让联系省厅。”林远却摇了摇,用那只没断的手抓住他的手腕,眼里全是没散尽的狠:“先别动。”他吃力地喘了几气,声音又低又哑,“马军敢撞我,一定是郑强盛指使的。现在报警,最多抓一个马军。郑强盛有市里的保着,肯定咬不死。”他松开手,盯着天花板,“将计就计。对外放风,说我和董芸重伤不治,擎天集团全面退出江大项目招标。让那老东西以为得手了。”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像在咽下一血,“他对擎天所有的阻力,他所有的关系,都只有在我们还活着、还有威胁的时候才使出来。我们一死,他自然就松了。他这边松一寸,我们在省里就能进一尺。等项目落到手里,再回收拾他。”

海风一吹,把这些旧子的血味搅碎了。

林远回过神,董芸还跨坐在他怀里,湿发贴在他颈侧,呼吸带着海盐和她的香气。

他低下,吻了一下她的额角,又吻她眼皮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疤。

“我都怕自己醒不过来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更怕你醒不过来。”

董芸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右肩。

过了一阵,她才闷闷地说:“林远,我梦见你在叫我的名字。梦里黑得很,我一直找不着出。后来听见你喊我,我就顺着那声音跑。”她抬起看他,眼里湿得发亮,“你喊得那么急,像要哭。”她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“我就想,我不能死。我要起来看看你到底哭成什么样。”

林远喉咙一紧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抬起右手,拾起一缕她肩上海风吹的发,说:“没哭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就是风大,沙子进了眼睛。”两都不说话了,只让海风漫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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